【幸福講堂】吵不散的牽手:當親密的裂痕遇見修復的微光 「損失規避」(Loss Aversion)

2026-09-12

 文/心理諮詢師 柯俊鴻

【幸福講堂】吵不散的牽手:當親密的裂痕遇見修復的微光

「損失規避」(Loss Aversion)  

 

「有些婚姻,像一盞放在老桌邊的檯燈,燈罩上有歲月的裂痕,燈芯卻仍溫熱;需得在爭執過後,才照見彼此最不願說出口的在乎。」

 

那天下午,諮商室的百葉窗篩進細碎的秋光,空氣裡有淡淡的檸檬香茅味。來訪者淑惠坐在我對面,五十三歲,穿著整齊的米白外套,手指卻緊緊絞著衛生紙。她一開口,聲音便啞了:「柯老師,我們吵了半輩子。吵的時候,我真的想過離婚;好起來的時候,又覺得這輩子離不開他。人家說『吵歸吵,好歸好』,可是,真的可以這樣嗎?我是不是太貪心,既想要被理解,又不想再委屈?」

 

她說,與先生結婚二十八年,為了回婆家、金錢、孩子教養,大小爭執不斷。每次吵完,先生沉默,她冷戰;過了幾天,誰也不提,日子又像沒事一樣繼續。可是那些沒說開的話,像細小的玻璃屑,藏在日常縫隙裡,走一步,痛一下。她怕再吵會把感情吵散,也怕不吵會把自己憋壞。她問:「柯老師,我們到底是在維持婚姻,還是在消耗彼此?」

 

我聽著,心裡明白,這不是單純的「要不要吵」的問題,而是兩個人如何在親密裡,既保有自己,又不失去對方。於是,我想起前些日子,先生摯友祥哥與阿雪的故事。

 

  昨夜凌晨,先生的摯友祥哥之妻阿雪突然來訪。她一進門便悲傷難抑,淚眼婆娑地細數祥哥如何失控、如何對她咆哮,以及兩人多年來累積的齟齬與委屈。她說:「我為這個家付出這麼多,他為什麼不能體諒我?為什麼一定要回那個老家?那個二哥當年怎麼對我的,他都忘了嗎?」

 

  隔天,先生詢問祥哥事情的原委。祥哥無奈地說:「我只是希望回老家看看二哥,卻始終得不到同意。因為阿雪與二哥不睦,這成了我們多年來的導火線。每次爭執後,她便賭氣開車離家,音訊全無。我只能在深夜漫無目的地四處尋找,直到曙光微露,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家。這樣的戲碼時常上演,實在讓人心力交瘁。」

 

  聽完祥哥的敘述,我心裡明白,夫妻間的家務事向來難與外人道。公說公有理,婆說婆有理,正所謂「清官難斷家務事」。我們能做的,往往只能是當個傾聽者,成為朋友情緒宣洩的出口而已。於是,往後的日子裡,我家的電鈴時不時就在深夜響起,一時之間熱鬧非凡。

 

  其實,祥哥是個善良又浪漫的人。看著他痛苦的模樣,我私下問他:「結婚三十多年了,你不能自己回老家嗎?一定要阿雪同意才行嗎?」

 

  祥哥苦笑,滿眼無奈:「若沒得到她的應允,她便會沒完沒了地吵鬧。為了家庭和諧,我總是選擇退讓。然而三十多年下來,心中剩下的只有窒息般的虛無。」

 

  我直言道:「聽起來,在這段婚姻裡,很多事情似乎都是阿雪說了算。但造成今天這個局面,你也有一部分責任,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同意與退讓。」

 

  祥哥困惑問道:「那我該如何是好?」

 

  我建議:「有時候,我們應該勇敢堅持自己認為重要的事。你可以平和地告訴對方:『我理解妳的感受,但這件事我真的很在意。』肯定而堅定的態度很重要。吵架當然不是好方法,但既然已經有了爭執,就不要因為對方一哭、二鬧、三上吊便立刻退讓,那只會讓問題原地打轉。試著讓她知道,即使她生氣,你依然會回老家探望生病的二哥。溝通不是爭輸贏,而是讓彼此知道自己的真實需求。不妨試試看。」

 

  沒想到,在那次建議後又過了些時日,夫妻倆竟並肩而至,手挽著手一起出現在我家。

 

  祥哥私下告訴我:「我成功了。現在只要跟阿雪說一聲,就可以回老家了。」

 

  聽到這句話,我由衷替他高興,不禁叮囑祥哥:「真正讓夫妻漸行漸遠的,往往不是爭吵,而是失去了真心溝通的能力。許多婚姻不是敗給衝突,而是敗給沉默、壓抑與委屈。」

 

  先生看到摯友走出陰霾,笑著對我說:「還好妳這些年學習向內觀照,改變很多,否則我和祥哥的日子恐怕也相去不遠,只能兄弟倆一起去海邊散步了。」

 

  聽了先生這番玩笑,我不禁莞爾。仔細想想,夫妻相處數十年,難免有意見不合的時候。修習靜心與自我覺察讓我學會向內找,遇到矛盾時,先看看自己哪裡做得不夠,而不是要求對方改變;多一分包容,少一分埋怨;多一分理解,少一分指責。

 

  然而,包容並不等於一味退讓,體諒也不代表失去自我。夫妻之間需要包容,也需要尊重;需要體諒,更需要界限。愛一個人,不代表凡事都要委曲求全;維護家庭和諧,也不等於永遠壓抑自己的想法。長久的婚姻,不是靠一方不斷讓步維持,而是靠彼此都能坦誠表達內心真正的感受,並在衝突中學會理解與成全。

 

  夫妻之間最珍貴的,不是永遠不爭執,而是即使吵架了,依然願意理解對方、接納對方;即使意見不同,仍記得彼此是同舟共濟的伴侶。畢竟,吵歸吵,好歸好,這本是兩回事。那些能將日子過得長遠的人,並非沒有衝突,而是經歷一次次的磨合之後,依然願意緊握彼此的手,堅定地並肩前行。

 

  「你們上一次好好說話,是什麼時候?」我問淑惠。她愣住。她說,好像很久了。平常對話只剩下「吃了沒」、「水電費交了沒」、「孩子什麼時候回來」。我告訴她,婚姻裡的沉默,有時比吵架更危險。吵架至少還在表達需求,沉默卻像把門關上。但吵架若只剩攻擊,也會讓門越關越緊。關鍵不是有沒有衝突,而是衝突過後,是否願意回頭修復。

 

  我請她做一個小練習:下次想吵之前,先問自己三個問題。第一,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?第二,我現在說的話,會讓我更靠近這個想要,還是更遠離?第三,如果對方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會怎麼對他說?她聽完,眼淚又掉下來。她說:「我好像一直在等他先改變,卻忘了我也能先換一種方式說話。」

 

  幾週後,淑惠回來。她說,她與先生為了週末回婆家又起爭執。這一次,她沒有立刻冷戰,而是深呼吸後說:「我不是不讓你去,我是害怕又被忽略。我希望你先問問我的感受。」先生沉默了一下,竟然說:「我以為妳不想去,所以我才自己決定。對不起,我沒問妳。」那一晚,他們沒有立刻和好,卻第一次沒有把彼此推遠。她說:「原來,吵歸吵,好歸好,不是吵完就沒事,而是吵完還願意把對方放回心裡。」

 

  這樣的故事,在諮商室裡並不少見。許多夫妻不是不愛了,而是愛被日常磨成了沉默。先生覺得自己退讓是體貼,太太覺得自己吵鬧是求救;先生覺得太太情緒化,太太覺得先生不在乎。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懂,卻忘了先把自己的心說清楚。

 

  從心理學來看,淑惠與阿雪的困境,並不只是「誰對誰錯」的意氣之爭。親密關係中的衝突,常常被幾種心理效應悄悄牽引。

 

  首先是「損失規避」(Loss Aversion)。行為經濟學家丹尼爾.康納曼告訴我們,失去一百元的痛苦,往往遠大於獲得一百元的快樂。放在婚姻裡,許多人不是不知道關係有問題,而是害怕改變所帶來的失去。阿雪害怕失去丈夫對她的順從,害怕失去在這個家中的掌控感;祥哥害怕失去表面的和諧,害怕失去「好丈夫」的自我形象。於是,一個用吵鬧抓住控制,一個用退讓換取安寧。兩個人都以為自己在避免損失,卻在不知不覺中,失去了更珍貴的親密與坦誠。

 

  其次是「沉沒成本效應」(Sunk Cost Effect)。投入了三十多年,誰願意承認這些歲月有些地方白費了?於是,人們常常因為「都已經走到這裡了」,而繼續留在舊模式裡。不是因為現在快樂,而是因為不甘心。不甘心讓自己更不敢改變,也不敢離開,最後只能在同樣的爭執裡循環。

 

  再來是「認知失調」(Cognitive Dissonance)。當我們一方面愛著對方,一方面又對對方充滿怨懟,內心會產生強烈衝突。為了讓自己好過,我們可能把對方妖魔化,也可能把自己完全委屈化。阿雪記得二哥當年的傷害,也記得祥哥的沉默;祥哥記得阿雪的吵鬧,也記得自己的退讓。每個人都只抓住自己最痛的那一角,於是看不見對方也在痛。

 

  還有一種常見的現象,是「情緒淹沒」(Flooding)。當爭執升溫,心跳加快、呼吸變淺,大腦進入防衛狀態,理性溝通幾乎停擺。此時說出口的話,多半不是需求,而是攻擊;不是邀請,而是推開。這也是為什麼,夫妻吵到激烈處,常常只剩下「你每次都這樣」、「你從來沒改變」。若能在情緒淹沒時暫停二十分鐘,讓身體冷靜下來,再回來談,往往能少掉許多撕裂。

 

  此外,「蔡加尼克效應」(Zeigarnik Effect)也提醒我們,未完成的衝突會在心中反覆盤旋。那些沒有說開的委屈、沒有道歉的傷害、沒有被聽見的需要,會像背景程式一樣耗損關係。與其假裝沒事,不如在平靜時安排一場真正的對話。

 

  「破窗效應」也常在婚姻中出現。一扇窗破了,如果沒人修,其他窗也會很快被打破。第一次言語傷人,若沒有道歉與修補,第二次就會更容易;第一次冷戰三天,若沒有約定,下一次可能變成三週。小裂縫不補,最後就成了跨不過去的牆。因此,吵歸吵,好歸好,關鍵在於修補的速度與誠意。不是不能吵,而是不要讓吵成為常態;不是不能生氣,而是不要讓氣變成冷漠。

 

  心理學中也有「米開朗基羅效應」,說明親密伴侶會像雕刻家一樣,彼此雕塑出更理想或更萎縮的自我。若一方總是被指責,他可能越來越退縮;若一方總是被理解,他可能更願意承擔。你怎麼看對方,對方往往就朝那個方向長。婚姻裡最深的善意,不是把對方改成自己想要的樣子,而是看見他值得成為的樣子,並陪他走一段。

 

  因此,若要讓「吵歸吵,好歸好」不只是安慰人的話,而能成為關係的智慧,以下幾個方向值得練習。

 

  第一,區分「議題」與「人格」。吵架時,針對事情,不要針對人。可以說:「這件事讓我覺得不被尊重。」而不是說:「你這個人就是自私。」前者是邀請對話,後者是關閉大門。

 

  第二,使用「我訊息」。把「你為什麼都不聽」改成「我需要被聽見」;把「你每次都這樣」改成「我感覺很孤單」。我訊息不是軟弱,而是讓對方知道如何靠近你。

 

  第三,設立界限,而非築牆。界限是:「我可以理解你生氣,但我不能接受辱罵。」築牆是:「你走開,我不想再看到你。」界限讓關係有規則,築牆讓關係只剩冷漠。

 

  第四,約定衝突暫停與修復儀式。當一方情緒過高,可以說:「我們先停三十分鐘,等一下再談。」暫停不是逃避,而是保護對話。吵完後,也需要修復:一杯茶、一段散步、一句「我剛才說話太重了,對不起」。修復不是認輸,而是告訴對方:「關係比輸贏重要。」

 

  第五,尊重彼此的不同。婚姻不是把兩個人變成一個人,而是兩個完整的人願意同行。回老家、金錢安排、教養方式,都可以有差異。差異不是背叛,而是需要協商。

 

  第六,必要時尋求專業諮商。當溝通一再卡住,當委屈已經變成身體的疼痛,當孩子也捲入戰場,專業第三者能提供安全空間,梳理情緒,找出互動循環。

 

  柯老師老叮嚀:

 

  親愛的朋友,吵歸吵,好歸好,從來不是要你在爭執裡忍氣吞聲,也不是要你假裝一切無事。它是一種更成熟的看見:爭吵是關係的警鈴,不是關係的判決。人生中的兩難,從來不是命運殘酷的捉弄,而是心靈走向成熟的必經隘口。它逼迫我們直視內心最深切的渴望與恐懼,學習在得與失的天平上,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。真正的幸福,往往不在於選了那條毫無遺憾的路,而在於你能否將自己選擇的路,走成一道無悔的風景。請相信,那份讓你痛苦糾結的感知能力,也正是你懂得珍惜、慎重負責的證明。當你誠實面對自己,並願意帶著勇氣前行時,無論選擇哪一條路,你都有能力澆灌它,讓它開出屬於你的花朵。願你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仍能心懷感恩,感謝那些讓你痛過、也讓你愛過的人,因為他們都在教你,如何更靠近自己。

 

(為保護隱私,上述案例已融合多個諮商經驗並進行改寫,重點在於闡明心理概念與抉擇智慧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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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溫暖的祝福,

 

  柯俊鴻 副教授